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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慕容若等汉化的鲜卑人,但他依旧以过节为名,用私房钱买了好酒好肉,犒劳全军之辛劳。夏州都督乔师望与他交好,竟派亲信送来了一席节日宴。虽说无论是什么山珍海味,跋涉百余里之后都已经变得冰凉无比,但只需热一热,也仍比军中的伙食诱人许多。

    执失思力遂将下属亲信都唤到主军帐中,邀他们共度年节。慕容若、谢琰亦是赫然在列。尝着久违的驼蹄羹、热洛河、驼峰炙、金粟平、光明虾炙、乳酿鱼、烤全羊等吃食,慕容若很是感慨:“之前几乎日日都用这些,也并不觉得有多美味。如今尝起来,却当真仿佛山珍海味了。”

    “接连煮了几个月羊肉,配着冷硬的干粮一起用,如今便只是一碗清汤饼,都称得上是人间佳肴了。”谢琰似笑非笑回道,“战事结束之后,你好生珍惜在家中的时光罢。该吃多少便吃多少,免得往后惦念。”

    “也不知入夜之后便躲在帐篷中刻玉的究竟是谁。若是归家了,成日里好好地抱着你家染娘罢。”慕容若还待再嘲弄他几句,便听得执失思力将军笑问:“老夫的先锋官在何处?”。

    两人忙起身行礼,举杯遥祝。执失思力打量着他们,意味深长道:“酒是好物,却不可贪杯,免得误事。”二人心中不由得一凛,浑身血液沸腾,立即便兴奋起来。对峙了数个月之后,将军终是打算主动出击了么?由着多弥可汗十几万人雄踞在阴山以北,待到春来回暖牧草返青之后,便着实危险了,正该趁此机会将薛延陀人打垮才是!

    是夜,执失思力将军以共度除夕为名,将两人留在帐中,对着舆图与他们商讨许久。直至后半夜,夏州都督乔师望也以探望为借口,踏入了中军帐内。新年的黎明甫到来之时,从突厥军营中倏然奔出千余兵马,冒着严寒一路北上而去。沿途之中,数支斥候回返加入,林林总总竟也聚齐了数千人。最终,度过黄河北上阴山的先锋军竟有四五千之众。

    此时,同样在寒冬中苦熬的薛延陀大军面临着粮草断绝的危机。多弥可汗严令附近铁勒部落必须拿出牛羊粮食供大军使用,否则杀无赦。此举虽是引起了许多铁勒部落的反感,但因薛延陀部以及多弥可汗擅杀之威名犹在之故,并不敢反抗。

    然而,刚松了口气的多弥可汗尚未来得及缓过劲来,便迎来了突袭的唐军。这数千唐军仿佛料到他们粮草短缺,不断地袭击他们的运粮队,且神出鬼没,对漠北草原似乎了如指掌,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搜索与攻击。粮草数次被劫或被烧之后,薛延陀大军已经渐渐陷入恐慌之中。于是,多弥可汗不得不仓皇聚集军队,打算将这些唐军围困起来一网打尽。

    这些唐军却十分狡诈,且战且走,将薛延陀军引入阴山之中。等待铁勒人军队的,是早便安排好伏击的执失思力麾下突厥骑兵与夏州都督乔师望的府兵。唐军使起诱敌深入、请君入瓮两计来,早已是炉火纯青。已是二度中计的多弥可汗暴跳如雷,在漫山遍野的敌人箭雨中,只得乘轻骑逃走。此一战,唐军斩了数千人,并俘虏两千余。胜利的消息传至长安,令圣人大悦。据说若非上元节已经过去,皇城前必会再立上一座灯楼以示庆贺。

    在唐人忙着计功的时候,生性多疑的多弥可汗却越想越觉得此战败得蹊跷。突厥人阔别漠北已经有数十年,他们很难确定如今漠北草原的地形,那群唐军先锋军却仿佛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若非族中有人通风报信,他怎么可能沦落到屡战屡败的境地?于是,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先前支持突利失的回纥、仆骨、同罗等部落,决定将这些部族驱逐出薛延陀王庭,将侍奉其父夷男可汗的老臣都废去,尽数换上自己的亲信。若有不忿者,便断然杀之,且斩草除根,不留任何后患。

    回纥、仆骨、同罗数个部族深受其害,实在忍无可忍,便悄悄遣使去往大唐,请合攻薛延陀。回纥之族长吐迷度在铁勒部落当中亦很有威信,不但姿态放得极低,许诺向大唐称臣,遵天子为天可汗,且答应日后必会严加约束漠北铁勒部落,不教他们南下侵扰大唐边疆。

    多弥可汗自立之后,大唐早已有灭薛延陀之意。虽然在漠北驰骋的那些胡族的信誉一向值得怀疑,不过,为了以更少的代价除掉北疆的隐患,朝廷很快便答应了回纥所求。六月,天子下诏,任命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遣契苾何力统领凉州府兵以及六胡州胡兵,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照旧统率突厥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统本部兵马,几路大军齐头并进,攻向薛延陀王庭。

    契苾何力领命之后,便日夜兼程赶到凉州,召集兵马于贺兰山北麓扎营。从交好的灵州都督李正明处取得漠北草原最新舆图之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信与执失思力,好说歹说将慕容若、谢琰等人“借”了回来。执失思力颇有几分不舍地放走了先锋官,而慕容若与谢琰亦匆匆来到了凉州军大营当中。

    仔细论起来,谢琰与契苾何力将军已有四年多不曾见面了。战火纷争之前,他们也时常通信,但专注于军营中事之后,反倒是疏远了不少。不过,再度见面,就在这位性格爽朗的铁勒族将军笑着过来重重地拍他的肩的时候,所有隔阂仿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坐!”契苾何力道,“若从茉纱丽论起来,你应当唤我一声世父。不过也罢,咱们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不必遵循这些规矩。听闻你已经与李家的小娘子成婚?这桩婚事倒很是不错,那小娘子确实是贤内助——果然,你成家之后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谢琰微微一笑:“若是在私下,自是应当唤将军世父才是。不过,如今身在军营中,属下可不敢仗着是亲戚而冒犯将军的威信。”其实,仔细算起来,这亲戚关系也是隔了数层,孙夏才是契苾家正经的侄女婿。

    契苾何力点点头,又道:“遍寻大唐,如你们这般年纪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可是罕见得很!便是侍奉在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也须得望你们的项背了!”

    “不敢当。”慕容若笑道,“不过是执失思力将军对属下们多有照拂罢了。”

    谢琰也道:“说来,属下们的运道确实不错,离开执失思力将军之后,又到了将军身边。将军但有差遣,属下们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可舍不得让你们这支战功惊人的先锋军去赴汤蹈火。”契苾何力朗声大笑,“且等着罢,你们建功的时候还多着呢!该使你们的时候,我绝不会吝惜的!如今你们刚来大营,且好生歇息去罢。等着我传唤。”

    “属下遵命。”

    出得营帐之后,慕容若与谢琰便回到安置他们的营房当中。谢琰终于得了片刻闲暇,于是立即给李遐玉写信。他新打磨的飞鹰玉环作为迟来许久的生辰之礼也早该送与她了。然而,未待信写完,孙夏与郭朴却过来了。

    两人在他跟前坐下,郭朴道:“果毅可知我们方才瞧见了谁?”

    谢琰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有事便直说,若是无事,便早些下去歇息。”

    “……”孙夏见他竟丝毫不好奇,多少有些失落,遂回道,“看见何飞箭了。我早便觉得奇怪了,他前两年就已经到了能入军籍的年龄,怎么一直不见人影。不是说好的,让他成为咱们的手下?”

    “却原来,他竟不知为何去了凉州军府当中。”郭朴接道,依旧是一脸稳重正直,仿佛对过去之事毫无所知,如同至今都没有多想的孙夏一般,“那小子瞧见我们,就当作没看见似的。不过是个副队正罢了,在我们跟前居然还大摇大摆。”

    “既然他打算见面不相识,你们又何必理会。”谢琰回答得很是平淡,收起笔墨纸砚与信匣,“他既然不想接受父荫,去凉州一级一级往上爬,倒也是块值得称道的硬骨头。待到日后,若有缘共事,再与他叙一叙旧也不迟。”

    郭朴与孙夏只是过来问一问讯,想不到谢琰反应很是淡然,也寻不出什么新消息,于是便只得离开了。谢琰派部曲出军营送信匣时,却被守卫拦住了。据说按照军令,自建营之日始,便不得向外传送只言片语。故而,他只得将信与玉环都收起来,对妻女的思念之情亦继续深埋在心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忽闻噩耗

    正当凉州军营频繁调动兵马,已经开始与其余各路大军一同策马奔向漠北,出征攻打薛延陀王庭的时候,弘静县李家老宅中却依旧是一片祥和气象。而且,由于此次点兵并未涉及灵州、夏州两地府兵的缘故,一直尽职尽责守在河间府军营中的李和,也终于得以在久违的休沐之时回到家中。

    这两年虽是从未离家远行,就待在近在咫尺的军营,李和却几乎与谢琰、孙夏一样,从未归过家,故而连重外孙女洗三满月都未能出席。如今归得家中,一见玉雪可爱的谢染娘、孙梅娘,简直挪不开眼去,时常抱着不放手。然而,这种激动的情绪也仅仅只持续到他听闻凉州军营出征的消息为止。因着连续数战都无法真正上阵之故,老人家颇有几分惆怅,再也无法全心全意地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正院内堂前的松林绿荫之中,李家人正坐在清风徐徐的树荫下,悠闲地避着残暑的余热。李和靠在凭几上,饮着自家酿的浊酒,眉头紧锁。便是孩子们绕在他身边顽耍,也未能令他的神情放松几分。

    “祖父,灵州诸府兵这几年来皆是枕戈待旦,如今终于能稍稍松快一些,亦是件好事。”李遐玉缓缓开弓,指尖微松,双箭前后射出,皆稳稳地射入百步外的靶心,“若是连续几年皆紧绷如弓弦,迟迟不能歇息松缓片刻,恐怕上了战场也不能使出往日八成的劲儿来。何况,前一次就算并未跟着执失思力将军吃上大鱼大肉,也喝上了肉汤不是?”

    “那么一点肉汤能够几个人分?连滋味都尝不出来!哪里比得过夏州军,接连两次大胜,上上下下走路都生风,看人都斜着眼!”李和冷哼道,“我们就是差了些运道,论精兵强将丝毫不比夏州与凉州弱——甚至,我觉得还胜过几分。数次攻打薛延陀,我们却什么都不曾捞着。别说我心中难熬,便是都督恐怕也难受得紧!我知道,此番是圣人体恤灵州夏州将士疲累之故,才将我们单撇在外。不过箭在弦上,却一直不能发,只能放下的苦楚……唉……”

    “无论如何,也总比战乱殃及灵州好些罢?如今众将士安安生生地待在军营中,不至于送了性命,亦可保存灵州军府的实力不是?而且,灵州军府这些年往北巡防的收获最多,算起功劳的时候亦是不可或缺。”

    “此功犹如萤火,如何与灭薛延陀的皓月之功相比?何况咱们灵州夹在夏州、凉州中间,若是他们都立下汗马功劳,唯独我们如此不起眼,日后便是见了他们也觉得抬不起头来——”李和长长地叹息。

    “眼下或许如此,何不再图往后?薛延陀灭去之后,北疆并非再也没有敌人。便是回纥取薛延陀而代之,还有西突厥呢。何况,回纥也未必能约束得了所有铁勒部落,也未必不是下一个薛延陀。只要身在边疆,便有保家卫国的机会,便迟早都能等来建功的时刻。”李遐玉接道。

    李和望向她,却摇摇首:“已经到了如今的年纪,还能等到何时?”

    闻言,李遐玉放下弓箭,略作思索:“祖父,都督难不成已有告老还乡之念了?”否则,若不是物伤其类,一向自认老当益壮的祖父如何会百般纠结于“年纪”一事?

    说来,李正明都督在灵州已经将近十年,虽无什么大胜之功,却零零星星也累积了许多功劳。只是,到底已经是将近古稀年纪的老人了,其实早便该颐养天年了。然而,自从卫公(李靖)告老养病以及同辈陆续或病或逝之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下一辈中并无能够担负起一族重担的人物。儿孙的不成器,令丹阳房的煊赫变得宛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虚幻,而老人家悉心培养的十二郎年纪尚幼,看起来亦没有从军之念。因此,李都督也不得不继续如参天大树一般支撑着家族。倘若他果真辞去都督之位,说不得丹阳房在陇西李氏诸房支中的地位便会逐渐下降。

    “儿孙自有儿孙福,都督亦不可能事事都安排妥当。”李和道,眉头几乎倒竖起来,“都已是这把年纪了,若再不放手,说不得会令人觉得恋权,反倒对丹阳房不利了。无论如何,如今总归有了个靠谱的孙女婿不是?多少也能照拂一二。”说罢,他略顿了顿,又嘟哝着:“或许我也该……不过这么窝囊地告老,总有些不甘心。就算是垂垂老矣,也还能坐在军帐里……”

    坐在一旁的柴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区区四品的折冲都尉,告什么老?就算将折子递上去,上头大概也懒得理会。大唐上下数百个折冲都尉,哪个不是或者右迁,或者一直任职到老死为止?你便安心待着罢。说不得下一任都督瞧着你不顺眼,哪日将你调出灵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随着你去呢。”

    “……”李和一时间无言以对。在下一任灵州都督出现之后,或许确实该忧心此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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